第320章、肺腑
作者:茶渐浓   蜀臣最新章节     
    朱然,字义封。

    本为吴国创业重臣朱治外甥,后收为养子嗣业。

    因为与孙权同年,乃被孙策遣去与孙权同案读书,少小便情投意合。故而孙权统御江东以后尤其器异,屡以重事托之。

    朱然亦不负恩宠,任事以来勤勉有加,不避艰险,多有功勋。

    尤其是代吕蒙镇守江陵时,魏国大举来伐,魏文曹丕亲至宛城坐镇,遣曹真、夏侯尚与张郃数倍大军困城、昼夜攻打。江陵外无援军、内士兵疾病多发且粮秣将近,但朱然不仅坚守六个月无失且还趁魏军不备出城攻破了两处军营,声震曹魏,可称时之良将。

    而他此番修书作表来,乃是孙权将郑璞之谋私下传书问计了。

    盖因朱然父子已经伺奉孙家三世,且又是江东丹阳人,故而他的意见至少能令一半掌军将率影从。抑或是说,如今的江东,若以将略筹画论,朱然并非最佳者;但若以不囿家门之私、一心冀望孙家定鼎中原论,朱然若是自称第二,无人能专美于前。

    自然,他的作表内容便隐约可猜到了。

    表中不仅赞同了阴袭淮右之谋,亦极力声称江东不可错过魏国将大军聚拢在关中的时机。不然,待日后魏国淮右缓过石亭之战的创伤,恐有江东难有进图中原之日矣。

    表末,还加了句:“若陛下幸武昌,臣尽起将士请前部,向死不求归!”

    这便是促使孙权再度问陆逊,若是他愿意承受数万将士战损荆襄后,破合肥下寿春的几率有几成的缘由。

    因为以朱然表末请命之言,可知其亦洞悉了推行此谋的先决条件。

    且愿意以本部尽战死为江东创造机会。

    孙权统御江东三十五载了,历经过许多忠心耿耿的臣子辞世,也愈发伤感如今臣下的不思进取。

    三足鼎立之势,魏国几占尽了天下膏腴之地!

    山泽密布、蛮荒之地居多的吴国,国力在此消彼长之下,犹如逆水行舟,不图进取便将迎来灭亡。

    是故,他亦开始有了许多个难寐之夜。

    他担心长期以往,待他这一辈人也相继离世后,江东便人人有偏安一隅之心、耽于享乐,令孙家基业积贫积弱,最终消逝在历史洪流中。

    其实,这样的苗头已然出现了。

    譬如被他召回来计议的陆逊,是如今江东最优秀的统帅,但比起昔日的周瑜、鲁肃以及吕蒙等人,进取之心不如多矣!

    方才的奏对,陆逊仅是指出筹画利弊,便是最好的佐证。

    如果他亦志在令江东定鼎中原,以他胸中韬略,不难对郑璞的筹谋去芜存菁作谏言,抑或另辟蹊径重新推演出一个更适合江东局势的筹画来。

    然而,世上从来无有如果。

    唉.......

    罢了,多思无益。

    将纷杂心绪皆摒去的孙权,以目顾陆逊的双眸,殷殷而谓之,“伯言,朕知此谋对我江东损伤甚重。然而,今天下大势,逆魏灭辽东公孙、诛鲜卑柯比能令北疆不复战事;原本困守樊笼的巴蜀亦出陇右、得复凉州,唯有我江东无有尺寸进取,终落人后矣。且朕亦知,荆襄干系到逆魏国都雒阳安稳,必倾国之力存之,我江东若有开疆辟土之机,当今之计唯在淮右矣!再者.......”

    言至此,孙权声音略带怆然。

    “再者,朕与卿年齿皆已五旬开外矣。逆魏占尽天下膏腴之地,国力强盛、人口稠密。如若我等有生之年不能夺下淮右之地,令后辈以为吴地屏障,恐日后复有昔日曹丕屡屡大军来伐之事,令我江东纵有大江地利,亦难免岁岁烽火不熄、生灵涂炭矣!”

    身为君主,对臣子出如此直抒胸臆、肝胆相照之言,且还以江东他日的存亡、陆逊乡梓的安危作为缘由,陆逊无论如何都不会继续沉默下去。

    “陛下以肺腑谓之,臣安敢不效死?”

    当即,乃离席大礼参拜,慨然而道,“陛下若行此谋,督军至武昌之日,必乃臣领军赴襄阳之时!”

    “大善!”

    孙权拊掌而赞,大笑,“得伯言此言,淮右必为我江东所有矣!”

    言罢,亦连忙起身近前扶起陆逊。

    待两人再度入座,陆逊便作笑颜而道,“陛下,依此谋行事,留镇守之将亦乃肩负他日阴袭合肥之人,我江东可堪重任且今在吴地者,唯有一人耳!想必陛下早心许之,臣便不作赘言。还请陛下饶些许时间,容臣细细思虑,看能否对郑子瑾筹画有裨补阙漏之处。”

    “伯言知朕也!”

    喜逐颜开的孙权,颔首殷殷而到,“好。伯言且作思,朕不扰亦不催之。”

    确实,孙权对留镇建业兼阴袭淮右之人,心中早就有了定论。

    乃是出身吴四姓的前将军、镇守在大江中州的朱桓。

    为人将略斐然,多立功勋,黄武元年时在任濡须督,以五千兵马抵御将数万步骑来袭的曹仁。示敌以弱、诱曹仁分兵来攻,临阵先败曹仁之子曹泰,后阵斩魏大将常雕与诸葛虔,生擒王双,令曹仁大败而归。

    此后,石亭之战亦有建功。

    于战前他便断言曹休必败,自请本部先去断曹休归路。

    然而,陆逊以不可弄险而弃之不用,方令曹休得贾逵驰援以生还。

    其人轻财贵义,以善养士卒著称,俸禄家产皆与众人共分;且有强识,与人一面之缘而数十年不忘,麾下部曲万余人以及士卒妻儿,皆能唤出名字。

    是故,士卒部曲皆愿效命,临阵死不旋踵。

    得士卒拥戴,更甚于昔日甘宁。

    如此人物授予阴袭重任,既不需要担忧谋略执行不力,更无需如郑璞所言的“效穰苴斩庄贾、魏绛戮杨干示威临众”之举。且朱桓从弟朱据,妻孙权与步练师幼女孙鲁育,恩荣于江东,亦无需推行郑璞“扣押士卒家小令其死力作战”的隐晦谏言,令江东君臣相疑了。

    一阵沉默过后。

    自作思绪的陆逊睁眸,目顾孙权而笑谓之,“陛下,臣窃以为,既攻荆襄死伤不可免,不若且先虚虚实实,或可为国添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