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有变
作者:茶渐浓   蜀臣最新章节     
    襄平城,城北军营。

    错落有致燃起的火堆,将漆黑深沉的夜幕烫出疤痕点点,随着呜咽的寒风张牙舞爪。

    远离军帐的一处火堆下,扈从乞牙厝正在炙烤着羊肉。

    时而添加柴薪或翻转羊肉,时而也会在手背上乱挠一通。

    作为南中牂牁郡的獠人,自从来了陇右之后,每每到了冬春之交的时节,他的双手总会冒出几个冻疮来。

    奇痒难耐,倍令人烦躁。

    冻疮,是众多出身南中各郡的勇士最讨厌的事情。

    不过乞牙厝鲜少抱怨。

    在陇右呆得越久,他的抱怨就越少。

    毕竟,他算是幸运的。如今已是建兴十二年,大汉整整北伐了六年,许多士卒连长冻疮的机会都没有了。

    尤其是隶属中护军郑璞麾下的士卒。

    没有人质疑郑璞的调度能力,譬如张嶷、州泰以及刘林等人,都得以积累功勋封侯拜将。

    但也没有人去否认,每一次军出,隶属郑璞麾下的将士都会死伤惨重。

    赫赫战功,永远以累累白骨铺就。

    不仅是敌人的,也有己军的。

    因而,郑璞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每将要领军出的前夕,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分独自横笛而吹。

    乞牙厝不通音律。

    就只是隐隐觉得曲调有些悲凉。

    还有曾很偶然的听闻过,主母问及曲子的名字时,郎君回曰《鸿雁》。

    鸿雁这种鸟禽,乞牙厝十分熟悉。

    每当入秋时节就开始南徙,他还曾伺机藏身在湖泊畔射杀过不少。

    也记得他将鸿雁带回来炙烤时,郎君说什么香味扑鼻、肉质细腻有嚼劲,且羽毛可拿去与军匠作箭尾,等等。

    吃的时候赞不绝口,怎么吹曲子的时候就婉转悲凉了呢?

    奇哉!

    乞牙厝歪了歪头,细心听了好一阵,还是觉得不解其意。

    索性也不想了,继续无聊的挠着冻疮,将目光落在炙烤得变成金黄的羊肉。

    羊肉是姜将军转赠的。

    那位将军最近往返了陇西郡一趟,送战死羌人士卒的骨灰归去,还顺势提了一嘴有羌人临阵叛逃之事。【注1】

    是故,那些叛逃羌人归属的部落首领,都不约而同的送了好些牛羊给姜将军携来劳军。

    说什么是“天寒地冻,将士艰辛,谨以牛羊以表绵薄之心”。

    明明是担忧姜将军罪责,所以才会奉上牛羊,竟说成是自身对大汉的忠贞。

    真虚伪!

    不过,这羊肉真香啊~~~~

    伴着一滴油脂落在炭火上,“嗞拉”一声香味弥漫,让数月没有尝到羊肉的乞牙厝,忍不住阖目深深呼吸,口舌生津之际,还将满心鄙夷尽化作了赞叹。

    只是他没有陶醉多久,便倏然睁眸,敏捷的起身,将手放在了腰侧的刀柄上。虽知道在军营之内,无人会对郑璞不利,但听闻到脚步声时也焕发本能。

    “部曲督无需戒备,乃是我。”

    来人发出声音,从黑暗中缓缓步近火堆,光影照亮了他的脸庞。

    原来是徐质。

    静坐另一侧横笛的郑璞,也惊醒了。

    先是示意乞牙厝解除戒备,然后含笑对徐质招手,邀请入座,“夜已深,子重竟无眠,莫是知我在此炙肉乎?”

    “呵呵~~~”

    轻笑着拱手行了一礼,徐质才敛袍坐下,朗声说道,“乃是将军笛声悠扬,令我闻之而思乡闾亲眷,不由便步近前来倾听。不想竟扰了将军雅兴,惭愧!惭愧!”

    “嗯.......”

    略做鼻音,郑璞笑了笑,将地上的马奶酒囊递过去。

    他知道徐质说的不是实情,也隐隐猜到其来的目的,但不想说破。

    在萧关道一战后,徐质便对他恭敬有加。

    那是因为张嶷没有领玄武军入别营前,每当魏军攻营寨,郑璞都会让乞牙厝将徐质缚在军帐内,而收获的感激与敬意。

    将他缚了,是在护他性命与远在张掖郡的家眷周全。

    比如一旦别营被魏军攻破,魏平见到被紧缚在军帐内的徐质,就不会认为他降了大汉。

    甚至还会以为他被汉军俘虏后誓死不从,所以被郑璞绑在营内逼问军情。

    是故,徐质感郑璞恩义,态度也从先前无奈而降转变为愿意倾力为大汉效力。此番前来,不出意外的话,应是为了请以大汉将率的身份随征参战。

    对,汉军即将开拨。

    已是春二月了,丞相诸葛亮决定再度对魏军用兵。

    不过,于战略上,没有采取郑璞的建言。

    在丞相数番集思广益时,与论的姜维所提建言,乃是聚陇右的兵力,以五万大军前往祖历县与魏大司马曹真一战。

    这是绝大部分人的共识。

    亦无可厚非,所有将士都对战事都抱着绝对的信心。

    夫战,勇气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去岁暮秋,魏军以十数万大军汹汹而来,却寸功为建、寸土未夺,此乃勇气一衰;被丞相在野外正面对抗,大破之,乃是勇气二衰;如今围困祖历城池两月有余,却没有攻打城池,便是勇气三衰。

    恰好此时,丞相已然领军归来休整了两月,士气正锐,彼逆魏自是难当。

    且大战之时,困在祖历城内的魏延与关兴部,也能伺机从背后偷袭;连远在鹯阴塞的张苞部,在没有魏军困城塞之下,都可以别遣柳隐领着蜑獽军前来助战。

    以士气与兵力而言,此战汉军几无败北的几率。

    而若是战胜了,便是将魏军彻底按回关中,汉军可趁着大胜进军河西,一举收复整个凉州。

    甚至,在此战击溃魏平与郭淮这两位魏凉州守将后,河西四郡与金城郡的豪右及羌胡部落皆对魏国失去信心,大汉可兵不血刃的传檄而定!

    如此令人向往的战果,孰人不心动呢?

    但郑璞却是提出了另一种思路。

    他并不乐观。

    觉得以大军前往祖历县与曹真决战,战胜了,将士也会战损很高。

    理由是曹真已经败过一次了,不会再让汉军得到第二次野战的机会。不出意外,他将坚守不出,让汉军不得不去将营寨一座座拔除。

    以最笨拙却也是最有效的办法,让汉军陷入消耗战中。

    是故,郑璞的建言,乃是请诸葛丞相领主力归汉中,合左将军吴懿的兵马,走褒斜谷出右扶风。

    步步为营,一边屯田一边推进。

    若曹真领军归关中,那么丞相便是屯田与之对峙消耗,让魏延督领吴班、高翔、姜维以及张苞等等各部兵马挺进河西,将凉州打下来。

    若魏军不归关中,那么丞相便可以将右扶风给打下来,让曹真的大军成为无根之木。

    自然,想实行这样的战略,前提是必须守住萧关道。

    因为丞相一旦领军入关中了,曹真最有可能的选择,便是再度督军前来攻打萧关道,冲破萧关与安定郡连通。

    亦是将陇右与关中再度连成一片,战略上可进退自如。

    因而,丞相数次衡量后,还是否掉了郑璞的提议。

    不管怎么说,先前的战事中,若不是张嶷领军及时支援,守备萧关道的别营便被攻破了!

    素来谨慎的丞相,自是不会抱有侥幸之心。

    战略既定,各部兵马的调度分配,也陆续落实。

    中军依旧是丞相亲领,右翼由后将军吴班所督;而被打残了的郑璞与姜维部,则是转来平襄城暂归入高翔部,充当大军的左翼。

    五日后进军。

    徐质便是如此,前来请命以大汉将士的身份随征。

    他想被编入刘林的重步卒中。

    因为那些重步卒临阵时,都戴着狰狞的面甲,无需担忧会被魏军辨认出来。

    对此,郑璞自是无不可。

    虽然觉得徐质充当一重步卒有些屈才。

    但转念一想,且让其与将士们培养袍泽之情,对未来领军也大有裨益,便允了。

    只不过,就在大军即将开拨的前一日,斥候便传来令人弗解的军情。

    不知何缘由,曹真竟引兵退回安定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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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羌人死,燔而扬其灰”——《庄子》;“氐羌之民其虏也,不忧其系累,而忧其死而不焚也”——《吕氏春秋·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