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灭辽
作者:茶渐浓   蜀臣最新章节     
    天下虽然声称是三足鼎立,实际上却是四方称雄。

    辽东公孙氏的存在,从公孙度割据至今已历经三世,一直都是独立的政权。哪怕是魏武曹操在世时,也不过是让公孙氏表面的臣服,无法干涉辽东半分事务。

    譬如公孙渊夺叔父之位时,雒阳曹叡仍旧不得不捏着鼻子罔顾礼法,昭告天下承认公孙渊为辽东之主。

    任何君主对这种藐视权威的割据势力,皆怀有征伐之心。

    只不过,有巴蜀与东吴强敌在侧,曹魏没必要去对表面臣服的辽东公孙氏用兵,才容忍至今罢了。

    现今,辽东竟频频与东吴勾连,让曹魏觉得如鲠在喉,不除不快。

    贩马且受封于东吴,已然不是藐视魏国权威的层次。

    魏国无法容忍,自己的对手因为辽东的缘故变得更强大、更难剿灭,也终于下了发兵去将之灭掉的决心。

    更深一层缘由,是曹叡的心气。

    曹叡继位近十年了,不但没有让朝臣及黎庶称赞的功绩,反而令人暗中的指摘之处颇多。

    如魏武曹操散尽家财招兵买马,鞭挞宇内三十余年,创下偌大的基业,夯实了曹魏代汉的根基。而魏文曹丕在位短短数年间,仍旧依托强大的国力三征东吴,虽不胜,亦不曾有丧大兵失失疆域的败绩。

    但曹叡自身呢?

    甫一继位,便被巴蜀及东吴连番攻伐,几乎无岁不战,亦丧兵失土无数。

    连得利无数的世家豪族们,都不愿意为魏国代汉乃天命所归背书正名了。

    子嗣不存,名声尚要背上庸碌之主?

    连守成都无法做到?

    如此结果曹叡无法接受。

    辽东此刻跳出来挑衅,便让他生出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心思来。

    再者,若是如愿的灭掉公孙氏,亦能威慑其他人心思异者。

    辽东自公孙度割据后,安然休养生息多年,人口稠密,正好可弥补失去陇右的战争底蕴,让曹叡不至于愧对曹操和曹丕攒下的基业。

    事实上,关于征伐辽东之议,曹叡很早就与心腹之人私下探讨过了。

    此人乃是毌丘俭。

    河东闻喜人,其父是故武威太守毌丘兴,曾与凉州刺史张既多次平叛,威服羌胡,乃曹魏的重臣。毌丘俭也因此被魏文曹丕任命为“文学掾”,与卫臻等人一起陪伴曹叡读书养德之事,乃潜邸之臣。

    为人酷爱文学,胸有韬略,且不愿享清贵于朝廷中。

    如今所任的荆州刺史之职,便是他想为魏国征伐不臣,亲自向曹叡求来的。

    而他对曹叡问及可否征伐辽东时,不仅大举赞同,还是加了一句“陛下即位以来,未有可书之处”。

    以文治武功的身后名,直接让曹叡不再犹豫。

    是故,此番司马懿暗中领军四万从右北平出发时,毌丘俭担任朝廷使者,带着千余禁卫去先前出发辽东,封赏斩杀了东吴使者的公孙渊。

    这千余禁卫,是司马懿后续大军能否取胜的关键。

    这与公孙渊的实力、辽东的地势及气候有关。

    辽东割据虽然历经三世,但实力与魏国比起来,仍旧是不堪一击。但辽东离雒阳有四千余里,魏国若要征伐,漫长征途与补给线才是魏国的对手。

    且路线仅有两条。

    其一,乃是从青州走海路。

    路途很近,且风浪很小,灵帝时就有无数青州士庶从走海路遣往辽东躲避战火。

    但抢滩登陆却很难实现。

    辽东的水师,并不比魏国的差。

    大规模的船队靠近了辽东,公孙渊沿滩设防,再以水师夹击,魏国抢滩登陆几无胜算。

    另一,则是走幽州辽西走廊的伴海道。

    顾名思义,伴海道便是沿着大海而行走的道路。

    这条道路同样不好走,主要是气候问题。

    如当年魏武曹操追逐乌丸往柳城而去时,本来是打算七月穿过伴海道,但遇上雨季道路泥泞不堪,无法通行。

    只能走无终道翻越燕山,八月时才走到白狼山。

    而归师的时候又正值隆冬,不光天寒地冻,且无水无粮。

    最后只得杀马为食、掘地取水方渡过难关,随军的郭嘉也因此染病身亡。

    司马懿此番便吸取了此教训,春三月从右北平出发,正好在赶在六月之前抵达辽水,能可以避开入秋的雨季,亦能在战后避开严冬归师。

    他有把握,百日内便可扫平公孙渊。

    这倒不是司马懿自大。

    而是公孙渊公孙渊治下拥有四个郡,分别为辽东、玄菟、乐浪与带方郡,在实力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抵御得了曹魏。

    他唯一的胜算,便是及时洞悉魏军的来袭,有充足的时间放弃辽东、玄菟二郡,往乐浪与带方二郡避战。让魏军的补给线更长,且拖延时间至冬季,让寒冷的气候将魏军的战力下降,无法继续攻击。

    毕竟,有巴蜀与东吴在侧虎视眈眈,司马懿不可能一直呆在辽东。

    一旦到了冬季,无需他做决定,雒阳曹叡就下诏令退兵了。

    若是公孙渊打算坚守襄平,抑或者是依托着双方的分界线辽水布防,以辽隧为依托拒敌于国门之外,那就等于坐等灭亡。

    当然了,在司马懿给曹叡的推断中,认为公孙渊乃守家之犬,不可能放弃辽东及玄菟郡。

    他觉得公孙渊舍不得。

    抑或者说,无论是谁,都不会舍得。

    辽东与玄菟郡的人口及资源,比乐浪与带方郡丰饶多了。

    公孙渊若是放弃了,就等于失去了当地士庶的支持、自身的根基。

    是故,双方的分界线辽水之上的重镇辽燧城,便成为了此番征伐的决胜点。

    公孙渊若是能守住辽燧城,司马懿便无计可施;但若是司马懿攻破了辽燧城,困守在襄平城的公孙渊便成为瓮中之弊。

    这便是曹叡让毌丘俭带着千余禁卫前去的缘由。

    毌丘俭走的是海路。

    船只有数十,皆是运输的大船。

    有这些船只在,司马懿若是无法攻破辽燧城,便兵行险计,从辽水运送兵马绕过辽燧城杀去襄平城,直捣黄龙。

    反正,运输所用的船只没有战力。

    只要声称这些船只是魏国雒阳的权贵顺势遣来,购置辽东稀罕物品的,便不会引发公孙渊的警戒。

    这样的调度,还真用上了。

    当毌丘俭带着船队,浮海到了辽东郡,走辽水至辽燧城时,便发现城池坚不可摧。

    先前,公孙渊遣人去求孙吴封赏时,便做好了魏军来征伐的准备。

    辽燧城的位置,在大辽水与小辽水汇流之前的中心洲,本来就是易守难攻之地。且如今守军还在辽燧城外面,足足挖了四十多里的壕沟引水灌入,成为了“岛中岛”。

    这样的地利优势,再加上守将卑衍很得军心以及足足八千余兵马,魏军想攻破无异于天方夜谭。

    就算将士皆死命,也得数个月甚至一年才能攻破。

    魏军是没有如此充足时间的。

    因而,当毌丘俭抵达了辽燧城后,私下遣人去告知正赶来的司马懿后,随即佯装水土不服染疾了。将早就盖上天子印玺的诏书,托付守将卑衍遣人送去襄平城的公孙渊。

    且还是将随行的千余士卒,皆落在城外扎营,以此避开故意逗留在城内图谋不轨的嫌疑。

    亦让卑衍不疑有他。

    主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任凭谁都不会想到,曹魏会遣军来攻伐。

    而且掩饰的表面功夫魏国做得太好了。

    曹叡的诏书上,封赏公孙渊为燕公,还赏赐了很多宫禁之物。

    毌丘俭在染病在卧时,还将物品清单交给前来探望的卑衍手里,情真意切的请他帮忙,去收集雒阳权贵求购的稀罕物品。

    连报酬都提前预付了。

    此情此景,孰人又会怀疑其他呢?

    瞒天过海之下,司马懿的大军很顺利的长驱而来。

    先锋大将牛金领着前部,直接杀到了城下,卑衍才反应过来。

    一边点燃烽火示警,一边组织士卒抵御。

    但还是太晚了。

    在毌丘俭千余士卒的接应下,牛金领军将辽燧城外的军营悉数攻陷。

    万幸的是,卑衍颇为果决。

    见依着城池而落的戍围无法抵抗,便当断则断,不顾许多己方将士尚未入城塞,便下令将城门给关上了。

    避免了魏军想尾随着溃兵,顺势冲入城内的打算。

    代价是,兵力折损了十之四五。

    不过,对于辽东军来说,战事失败并不可怕。

    只要辽燧城不失去,就可以据城自守,以四千余兵力依托着坚固的城防和充足的粮秣及军械,将魏军拖延在此地两三个月不在话下。

    争取了这几个月的时间,便可让襄平城的公孙渊做好坚守的准备。

    如摧毁房屋、迁徙黎庶的坚壁清野等。

    只要让渡过了辽水的魏军不能就地补给,没有了遮挡雨雪的房屋,他们到了冬季就会自动退兵而去。

    但是司马懿没有强攻城池。

    领后军赶到后,便一刻都不耽误的,乘坐着船只渡过辽水,浩浩荡荡直取襄平城而去。

    至于绕道而走,会不会辽燧城内兵马抄了后路、断掉粮道嘛......

    不需要担忧。

    他调拨三千士卒给毌丘俭,让他合兵四千继续留在辽燧城外监视着。

    而且司马懿还玩了把破釜沉舟。

    渡过辽水后,便下令将所有船只皆凿穿沉河了。

    聚众而誓,曰:“若不灭逆贼公孙渊,我等皆死于辽东!诸君,我等跋涉数千里而来,已无有退路!博功名尽在今日,当殊死战!”

    亦让魏军将士皆号乎死战,士气如虹。

    而公孙渊那边,则是因为得知的军情不对等,埋下了失败的种子。

    最初,守备辽燧城的心腹卑衍,遣人送来曹叡的诏书时,让他十分欣喜,当夜便把酒欢宴至旦。也没有想到魏军有异动,亦没有聚拢将士。

    相反,他还将不少军吏遣往他处,为魏国雒阳权贵求购的物品奔波呢!

    待到卑衍遣人送来辽燧城遭袭时,他才大惊失色,忿怒之下还出了个昏招。

    他将襄平城的半数兵力,万余步骑交给另一心腹部将杨祚统领,赶来支援辽燧城。

    其中,这万余步骑里有约莫五千步骑,乃是昔日跟随袁尚兄弟遁入辽东的旧部及乌丸人。

    这五千步骑,吹响了辽东大势已去的号角。

    当杨祚领着他们急行而来时,正好撞见了渡过了辽水的司马懿本部。双方兵力本来就不对等,且魏军正士气高昂,让杨祚不可避免的一触击溃。

    恰好,虽司马懿来辽东的兵马中,就有昔日魏武曹操迁徙入冀州的乌丸突骑。

    在魏军击溃杨祚时,他们便以系出同族号乎同族之人投降,让那五千步骑皆当场倒戈。反正公孙家是杀了他们旧主袁尚、袁熙的仇雠,且并吞他们以后,也不曾对他们客气过,临阵倒戈毫无心理压力。

    就连主将杨祚,见大势不可为之下也投降了。

    剩下的事,那就简单了。

    收纳了俘虏的魏国大军,一马平川,长驱至襄平城都遇不上抵抗。

    而这时,公孙渊还没有从其他郡县招来多少兵马呢!

    觉得无法抵抗、大势已去的他,便遣出使者向司马懿乞降,声称愿意把儿子公孙修送至洛阳为质,且让魏军进驻辽燧城,以及让雒阳来任命辽东四郡的官员僚佐。

    但走了数千里而来的司马懿,怎么可能允许他投降?

    连使者都没有心情去见,就下令将之斫下首级,让副使带回去。

    然后下令各部士卒围城造土丘,修筑攻城塔及架上霹雳车,准备攻城。

    如此作态,让城内军心大乱。

    公孙渊见到使者首级时,便知道司马懿是打算将自己灭族,也知道以城内这点兵力无法守住城池。

    抑或者说,他担心过了几天,会被麾下将首级砍了拿去投诚。

    是故,趁着魏军没有彻底围困城池之际,他携子公孙修在数百亲卫骑兵护卫下,从南城门杀出,往乐浪郡逃去。

    就是可惜了,半路便被司马懿遣骑兵追上,诛。

    割据称雄了数十年的辽东公孙氏,就此灰飞烟灭。